浙报总编辑点评钱江晚报独家报道

编辑:小豹子/2018-09-03 18:04

  1月22日,钱江晚报刊发独家报道《永不回来的兄弟》、《孕育新希望的家庭》,记录了记者黄小星随幸存消防员张梦凡回访牺牲战友家人的经过,更抓住了回访中最意外的新闻点:牺牲消防员的母亲高龄人工受孕。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这篇深度报道引发热烈反响,腾讯、新浪、搜狐、网易等各大门户网站均在头条推荐。

  总编辑点评:优质内容始终是媒体的源头活水、立身之本

  1月22日,钱江晚报刊发独家报道《永不回来的兄弟》、《孕育新希望的家庭》,讲述了记者黄小星跟随天津爆炸幸存消防员探访牺牲战友亲人的故事。随后,该报道整合成《独家:天津爆炸牺牲消防员母亲借试管再孕,我一定要找回儿子》一文。经集团“三圈环流”各新媒体推送后,第一时间被腾讯、新浪、搜狐、网易等门户网站及客户端转发,短短数小时成为网络舆论热点,引发数万评论,社会反响十分热烈。

  这篇长达5000余字的文章,作者历经3昼夜采访、2昼夜写作,六易其稿。全文读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能引人入胜、回味无穷;没有刻意的渲染,却能直指人心、令人动容。文字所及,探访现场细节与昔日部队生活点滴相互交织,牺牲队友的群像、遗属家庭的悲喜,缓缓从记者笔尖渗出、从记者心里流出,印入人心。记者黄小星发现和呈现新闻故事的能力高人一筹、难能可贵,充分展现了浙报人的新闻理想、专业精神、人文情怀。

  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这样一篇深度报道能引发如此反响,充分印证无论传播形态如何推陈出新,优质内容始终是媒体的源头活水、立身之本。同时,也证明浙报集团记者完全拥有生产优质内容的能力和实力。只要我们不忘初心,始终保持新闻理想,保持从纷繁芜杂的信息中筛选“真金”的敏感,保持工匠般打磨作品的追求和耐心,秉持一名新闻人的责任和担当,就能在媒体变革和融合的大潮中继续勇立潮头。

  作者:鲍洪俊(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总编辑)

  “新闻敏感+温情善意”成就独家深度报道

  ——天津港爆炸事故牺牲消防员家庭回访手记

  1月22日,我撰写的《钱报记者跟随天津港爆炸事故幸存消防员,回访牺牲战友家庭》一稿见报。稿子分为两部分:《永不回来的兄弟》、《孕育新生的家庭》。这篇独家稿件,记录了我随幸存消防员张梦凡回访的经过,更抓住了回访中最令人动容的新闻点:牺牲消防员的母亲高龄人工受孕。

  这篇报道获得众多好评,新媒体传播也收效颇佳。腾讯、新浪、搜狐、网易等各大门户网站均在头条位进行推荐,相关客户端也进行了推送,并获得数万条评论。可见,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长报道未必水土不服。

  回顾这篇稿件的成稿经过,我领悟到,一名传统纸媒的记者,需要保持对新闻事业的理想和初心,保持从泛滥繁杂的信息中筛选“真金”的敏感,保持手艺人般打磨自己作品的追求和耐心,如此才能在新媒体浪潮的冲击中安身立命,坚守一名新闻人的责任和担当。

  保持敏感,寻找热点过后的引爆点

  1月6日,我在刷朋友圈时,看到被《人物》杂志公众号推送的一篇稿件刷了屏。这篇稿件题为《年度公共人物·消防员:兄弟》,通过“8·12”天津港爆炸事故幸存消防员张梦凡的视角,回溯爆炸前后牺牲消防员们的人生轨迹,文笔动人,读来令人热泪盈眶。

  但作为一名记者,决不能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读者,仅仅付出廉价的感动。我首先感到惭愧,因为2015年8月,我也曾去过天津港爆炸事故的现场。种种原因,当时的报道并没能深度呈现。到了年底,本该是盘点回顾的好时机,我却没能及时地抓住新闻点,让别的媒体抢得先机。

  众所周知,《人物》杂志堪称国内写作水平一流的新闻杂志。既然没能赶上节点,更不甘心“炒冷饭”,我开始思考,如何寻找第二落点,做出独家角度。我反复研读这篇报道,直到其中一段叙述引起我注意:

  “12月初,22岁的张梦凡退伍了,他打算先去牺牲的8个兄弟的老家,看看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过得好,他才安心,才可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这段话令我眼前一亮:我是否可以跟着张梦凡去探望他牺牲兄弟的家人,记录下我的见闻和感受?

  我当即把这段话贴在了钱江晚报国内国际部的微信群里,简要地向部主任和分管领导阐述了我的想法。他们很支持,指点我尽快联系主人公,密切关注事件进展。于是我第一时间通过微博搜索,联系上主人公张梦凡。

  第一次和张梦凡线上聊天前,我做了大量准备工作。除了搜索与他有关的报道,我也查看了他将近200条的所有微博。从中得知,他已经付诸行动,在2015年的12月底去探望过牺牲战友杨钢的家人。我酝酿很长时间,发送了很长一段话。我告诉他,我也曾去过天津港爆炸事故的现场,“当所有人撤退时,和消防员一样,记者也是逆行的人群,为的是不断深入现场。我的一个同事,当时就被刺鼻的气体熏得流鼻血,可是我们也没有撤退。”因此,我特别想去采访他,为他的兄弟们留下永恒的纪念;也特别想去看看他牺牲战友的家人,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经过反复沟通,张梦凡初步同意我和他一同前去。他只担心带记者一同前往,家属会不会有抵触情绪。我连忙向他保证,我会尽我最大努力,不打扰家属,不擅自拍照、做笔记等。经过前期沟通,1月14日,张梦凡告诉我,他联系上牺牲消防战士蔡家远的家人,他们同意了,我们需要即刻出发。

  1月16日,我从杭州,张梦凡从他老家湖北孝感出发,我们一同前往蔡家远的家乡,湖南永州市双牌县打鼓坪乡林场东河源村。

  保持善意,坚守传统媒体的责任和担当

  在蔡家远家里,我见到了他的父母。这是一对善良而饱经沧桑的农村夫妇。尤其是他的母亲,让我印象深刻。当时,她蜷缩在电火炉旁,眼睛浮肿,神色疲惫。坐下来后,我没有像以往一样马上提问,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张梦凡,自己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的谈话。看到蔡母哭了,我赶紧递上纸巾。看到她情绪渐渐稳定,我关心地问她,身体是不是不好。等她完全平静下来,我才说明来意,并且向她表达,我希望没有给他们添麻烦,想来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

  一餐饭之后,蔡家把我看成了张梦凡姐姐一样的角色,也会主动和我说一些蔡家远生前在家的故事,这为我的报道提供了许多丰富生动的细节。就在聊天中,我捕捉到一个令人吃惊的信息:蔡家远的母亲怀孕了!抱着把失去的儿子找回来的想法,43岁的她去长沙医院做了试管婴儿。我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新闻点,足以让一篇平凡的回访稿引爆舆论。但一边和她交谈,我一边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照顾蔡母的情绪。

  在蔡家待的3天,我刻意淡化自己的记者身份,不刨根问底,不随意拍摄,不拿笔记录(用手机录音),帮助他们家人一起做家务等。蔡家人开始信任我,对我敞开心扉。在看似日常的聊天中,我也发掘了大量素材。这种体验和从前的约访大大不同,从前是我问,采访对象答,彼此一板一眼,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采访对象的表达,丧失了很多美丽的“意外”。

  离开蔡家前夜,对我来说最难的考验来了:是否应该和蔡家人沟通,看能否把蔡母做试管婴儿的事情写进报道。因为信息不对称,我比他们更清晰地知道,这个核心事实,有可能会激起不理性的网络舆论,譬如指责他们再生育等,令这家人受到心理伤害。但是,如果他们出于本能,不想家事张扬出去,那么我所面临的抉择将是,不写,报道价值将会大大削弱;写了,不仅有违新闻伦理,也可能给这家人带来更大伤害。

  几经考虑,我还是找到了蔡家远的母亲,和她沟通。我告诉她,我回去之后,会把我在蔡家的见闻,包括她怀孕的事情写进报道里。听到这话,她的脸上果然闪现出一丝迟疑。她说,现在腹中的孩子才两个月,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我连忙安慰她说,你腹中的孩子一定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我还告诉她,蔡家远是英雄,她是英雄的母亲,我理解做母亲的心情,相信大家也会被这份母爱感动的,我绝不会抱着八卦猎奇的心态,暴露他们的隐私。经过我的劝说,蔡母终于点了头。

  在写作时,我格外注意自己的措辞,做到克制、客观、严肃。稿件见报当天,我特意查看了好几千条评论,发现只有极个别偏激的声音。大家的反应,普遍都是祝福这位母亲。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蔡家远的母亲也在看到报道后给我发来微信,谢谢我关注她的家庭,并记录下蔡家远的故事。

  在这个以报道速度和核心事实为最重要要素的新媒体时代,许多新闻报道变得越来越浮躁。甚至有一些自媒体,为了博眼球搏出位,在选择新闻时,会刻意渲染刺激受众的所谓“新闻点”,以偏概全放大部分事实,而不顾及对被访对象可能带来的伤害。但传统纸媒的记者,普遍都受过有关新闻伦理的职业教育和培训,更知道报道的底线和自己应恪守的职业操守。我正是秉持着这份善意,充分考虑是否会对采访对象造成伤害,也做到了新闻伦理和新闻价值的平衡。

  保持优质,在碎片化阅读时代精益求精

  1月22日,经过责任编辑和部主任的精心修改,以及后道各个环节的的严格把关后,稿件见报。同时,浙报集团融媒体进行了全方位传播。报道不仅受到读者肯定,也在新媒体传播上取得了良好的反响。

  据统计,报道被多家门户网站抓取推送,获得数以万计的评论:

  1月22日07:04,腾讯新闻客户端抓取后发布,获7382条评论;

  1月22日08:02,搜狐客户端抓取后推送,获8772条评论;

  1月22日08:54,新浪新闻客户端抓取后推送,获16444条评论;

  1月22日09:20,网易新闻客户端抓取后发布,获2203条评论。

  (以上数据截至1月22日17:40)

  有人说,在新媒体时代,倡导的是碎片化阅读,甚至断言“长文慎入”。但这篇5000多字的长报道,得到门户网站的全文推送,获得了不错的点击量。不少网友都说看哭了,其中的一些细节也被他们引用并称赞。再综观《人物》、《南方人物周刊》等水平较高的新闻杂志,在新媒体上,他们精心采写的内容优质的长文,也往往有着不错的传播效果。借由一次次的新媒体传播,媒体的品牌含金量获得极大的提升。

  新媒体并不是传统媒体的死敌。事实上,我发掘这条新闻线索,正是从新媒体上得来的。新媒体拓宽了传统的传播手段和传播维度,应用得当,能让传统媒体记者获取信息更全面、更便利、更高效。出刊以后,凭借着浙报集团融媒体布局,包括浙江新闻客户端、浙江24小时客户端、钱报网、钱江晚报官方微信等,报道获得了更广泛、更迅速的传播。

  许多人感到,在自媒体爆炸的时代,好的内容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了,大量无意义、低俗媚俗,或者抖小机灵的文章充斥在自媒体上,而受众并非仅有低级的心理需求,那些靠抄袭、摘编、心灵鸡汤等文字,能吸引人眼球一时,却无法持续。在内容的竞争上,传统媒体本就拥有着自媒体无法比拟的优势,因而在新媒体传播环境下,传统媒体更该秉持“内容为王”,充分运用新媒体手段,从中脱颖而出。

  正如知名传媒人朱学东所说:“这个时代,更需要真相,更需要追问,更需要温暖。虽然传统媒体受到挤压,但大量的网络和社交媒体及其他形式新媒体平台的存在,也为高质量稿件提供了新的出口。而一个平台,无论是传统的还是新技术新资本支撑的,要让消费者追随,必须有持续的有粘性的高质量稿件,这个需求将越来越大。所以在这个时代,受过专业训练的记录者,永远会有最好的价值。”

  保持初心,从新闻作品里寻找成就感满足感

  2015年,传统媒体有不少记者离职。从熟面孔的知名央视主持,再到身边的同行,许多人投身到互联网的大热潮中去。有些媒体甚至裁撤了深度报道部。传统媒体的报道空间,似乎正在一步步地被压缩;深度报道这颗新闻报道中的“明珠”,似乎也在黯然失色。

  我时常在问自己,让我坚守下来的是什么?

  回顾这篇报道,在天津港爆炸事故后,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天,我和我的同事陈伟斌一起翻越几道围墙,离核心爆炸点越来越近。看到前方的道路更加凶险,陈伟斌建议,他一个人前去探路,我可以去泰达医院采访安置情况。考虑到采访分工,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后来回想,没有进入最核心现场,我心里总还留有一丝遗憾,总觉得这是一次未竟的采访。新闻现场之于记者,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正如知名战地摄影记者卡帕说,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得还不够近。这次回访天津港爆炸事故牺牲消防员的家庭,也让我了却了这桩心愿。

  再回归自己的初心。我从大学就读新闻系开始,就树立了新闻理想。当时我想的是,无论是为治大国建言献策,还是为一个个小家嘘寒问暖,都要凭借手中的笔,承担自己应该担当的社会责任。入行5年,我从“菜鸟”记者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老记”,我觉得,自己要学习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了。习武之人要“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报道亦然,知道高峰在哪里,就更想去攀登、超越。

  新闻不仅仅是此时此刻,在重大新闻发生过后,往往还隐藏着新的“引爆点”。只有保持新闻敏感,保持着为新闻事业奋斗的激情,才能真正发掘有价值、有意义的“独家”新闻。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轰轰烈烈地投身互联网,言必谈商业价值的时代,要坚守记者这份职业,保持一颗初心,显然不能只靠“鸡汤”。而操作这样的重大独家题材,带给一个记者的成就感和自我满足感不言而喻,这是任何物质褒奖都无法比拟的。

  作者:黄小星(钱江晚报)

  独家报道原文——

  天津爆炸牺牲消防员母亲借试管再孕,

  我一定要找回儿子

  跨过那道红色大门,张梦凡知道,他再也听不到集合哨声响起。

  2015年12月1日,这个天津公安消防总队开发区支队八大街中队消防员,告别了五年的救火生涯。

  八大街中队是距离爆炸现场最近,也是伤亡最为严重的现役消防队。2015年8月12日那个夏夜,成了26个年轻消防员的命运分水岭:8人牺牲,18人受伤。

  留下来的电话员张梦凡,成为唯一没有受伤的一个。

  虽然他劫后余生,但牺牲兄弟的面容,令他内心难安。他觉得,只有知道他们的亲人安好,他才能真正放下,“就像一本书,只有都看过他们,这一页才算真正翻过去,我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2016年1月16日,钱报记者从杭州,张梦凡从他的湖北老家出发,相约一起去探望张梦凡的牺牲战友、湖南永州籍消防战士蔡家远的家人。

  一张记录简单火情的派警单,26个消防员被推向不同的命运。

  去蔡家远的家乡,需要先从位于永州市北部的冷水滩汽车站,搭前往双牌县汽车站的中巴,随后转乘开往江村或道县的小巴。

  路不好走,车道狭窄,还有一侧正在施工。有时,坑坑洼洼的路面,会冷不丁地让车子暴烈跳起。如果不是那次爆炸事故,这个春节,蔡家远也将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回到他的家乡:湖南永州市打鼓坪乡林场东河源村。母亲刘云爱说,“远仔”想请朋友来家吃饭,都说好了。

  2015年8月12日晚上11点多,这些年轻的消防员们本已睡下,却被天边异常的火光惊醒。派警单很快下达,张梦凡接过传真,递给和他最要好的火场文书、刚满20岁的訾青海。

凤凰彩票网(fh643.com)  爆炸发生前很长一段时间,张梦凡都郁闷至极。2015年春节前后,他跑步时摔伤胯骨,被评了残疾。伤好后,他暂时从“战斗员”变成“电话员”,工作职责变成接听电话、录入现场和归队情况、到辖区各单位巡查。

  那天的派警单上,只有一些简单的火情信息,其中灾害类型为火灾扑救,灾害等级为一级——发生爆炸的瑞海公司,并不属于他们的辖区范围。

  张梦凡不会想到,余生都将铭记此刻。

  2分钟后,中队26名消防员,包括指导员李洪喜、代理中队长梁仕磊,以及入伍尚不满一年的蔡家远等出发,随后被推向不同的命运。

  那天正是蔡家远父亲生日,母亲却再也没等到儿子的电话。

  眼前的蔡家是一幢前年刚造的三层小楼,一楼靠近大马路,开了个小卖部,摆着几张自动麻将桌。43岁的蔡母刘云爱坐在其中一张方桌前,看上去好像很怕冷,脚下堆着大功率电火炉,身上穿着夹棉睡衣,帽子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年纪并不大,可面容憔悴。

  蔡父蔡来元身材瘦小,却是当地有名的杀猪户。不过,儿子出事后,他不再杀猪了。

  2015年8月12日上午,蔡来元44岁生日。一大早,“远仔”打来电话祝贺。爸爸早就收到了儿子寄来的两双鞋,在深圳打工的女儿蔡玉连也说,她买的生日礼物,一套500多元的衣服,实际是弟弟出的钱。蔡来元觉得,儿子长大了,没白送去部队“受教育”。

  电话里,蔡家远问:“妈妈呢?”蔡来元抬头,看见妻子在厨房忙碌,便随口说:“你妈妈在做菜呢!”蔡来元忙说:“那好,我晚上再给妈妈打电话。”

  “你命大,我们家远命不好……”陷入回忆的刘云爱拉着张梦凡的手,哭了起来。

  手台、电话一遍遍呼叫兄弟们,无人应答。那一次事故牺牲了99名消防员,超过全国过去10年之和。

  2015年8月12日晚上,刘云爱没有等来电话。事实上,她凤凰彩票官网(fh03.cc)再也没有接到过儿子的电话。

  第一次爆炸发生时,张梦凡感觉大地开始摇晃,垮塌的天花板砸向地面,门窗被震得变形。他匆忙跑出去,这场爆炸超过他5年消防员生涯的经验认知——他们熟悉辖区内的危化品情况,有经验丰富的班长带领,装备齐全。之前的出警中,甚至几乎没有人受过伤。

  第二次爆炸很快来了,天上开始下火雨。分配给前往火场的26个年轻人的,是悬而又悬的命运。有人被冲击波抛到地面凹陷处,幸运躲过第二次的致命爆炸;也有人被冲击倒后迅速爬起,与死神迎面撞上;有人脚被炸伤,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集装箱从天而降,结果砸在离自己只有半米的地方;也有人的遗体,数天后才被发现紧紧地压在集装箱下;年纪最小的周倜,在失联30多个小时后爬了出来,成为最后一个被发现的幸存消防员……

  那晚,张梦凡用手台,中队的内线、外线电话,一遍遍地呼叫兄弟们,无人应答。

  包括八大街的8位现役消防队员在内,天津港“8·12”爆炸事故中,共有99名消防员牺牲,超过2005—2014年我国消防员死亡数量总和。

  路上,我和张梦凡说也曾到过现场,当时满目疮痍,“另一个同事甚至被刺鼻的气味呛得流鼻血,这也是我这次特别想来看看的原因。”张梦凡问我:“那你路过我们中队了吗?真的离爆炸现场特别近,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多。”说着,他沉默了,低下头来,眼睛看向一边。

  带着思念和寄托出发,张梦凡踏上了看望牺牲战友家人的路。

  2015年12月25日,张梦凡发了一条微博,“带着对你的思念和寄托,出发”。随后,他前往战友杨钢的老家,重庆忠县马灌镇白高村。

  他琢磨着,杨钢是最早被确认牺牲的一个,理应先去看看;成圆和蔡家远的家乡都在湖南永州,可以一道去;过年可以待在天津,和梁仕磊的父母吃团圆饭,到时喊上刘程母亲,他妈妈一个人肯定特别孤单;自己和訾青海玩得最好,最后去河南看他,“小弟”不会怪自己吧。

  早上八九点出发,直到下午四五点钟,他才在杨钢姐夫带凤凰彩票网(fh643.com)领下找到战友家。一见到张梦凡,杨钢父母就泣不成声。

  爆炸发生第二天,一则微信聊天截图在网上流传:一位叫“刘世嵻”的消防员告诉他朋友,“我回不来,我爸就是你爸”。他同时提到,自己的战友“刚子”走了、牺牲了、死了。

  这个“刚子”,后来被证实就是杨钢。

  张梦凡睡在杨钢的房间,斑驳的墙上,还张贴着杨钢小时候的照片,挂着“孝顺诀”的座右铭。他去看长眠的杨钢。当地县政府出资,帮杨钢在半山腰修了烈士墓。杨钢的父亲杨大国骑着摩托车,带张梦凡去拜祭。这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没有哭,他还带张梦凡去看杨钢小时候经常玩耍的一片湖。在来去的路上,经过杨钢的墓地,杨大国摁了两下喇叭,便头也不回地往前骑。

  这条路也是杨大国每天上下班必经之路,路过时他会摁两下喇叭,向天上的儿子问好。

  2015年春节,蔡家远回家时,睡的是一间除了床铺外一无所有的毛坯房,这让刘云爱内疚至今。如今,蔡家远的骨灰还放在遥远的天津。他的父母说,“远仔”一定想和他的兄弟们在一起。

  如今,毁于“8·12”天津港爆炸事故的八大街中队营房已被修缮一新;除了尚在医院的三四位战友,比如腿部动了18次手术的刘广宾、脸部严重毁容等待植皮的班长毛青等,痊愈的人陆续回到中队,重新开始值勤。

  而对于蔡家远的妈妈刘云爱来说,她也重新有了新的希望——孕育一个新生命,把儿子,找回来。

  2016年1月17日,吃过午饭,刘云爱在火炉边取暖,和张梦凡聊天。陡然间,她抛出一个让张梦凡百感交集的消息:“我怀孕了,有两个月了。今年6月底或者7月初,孩子就出生了。”

  张梦凡起先没听清,接着张大嘴巴,扶着刘云爱的手说:“太好了阿姨!等到宝宝出生了,我再来看你!”

  在这次探望中,记者了解到,尝试做试管婴儿的八大街中队牺牲消防员的父母,不止蔡家这一例。

  母亲决定要把儿子找回来。哪怕高龄,哪怕只有5%的概率。

  刘云爱说,不止一次地,站在安置宾馆的十几层楼上。她想过,一头撞去找儿子。

  离开天津的前一夜,医生给她打了针,几夜未合眼的她沉沉地睡着了。那晚,她第一次梦到儿子,“他躺在救护车上,没穿衣服。他说,妈妈我好冷。他那么瘦小,我总担心会有人欺负他……”

  刘云爱说,还在天津时,有个心理医生劝她,“大姐,你还年轻,你的儿子一定能找回来。”

  她才想起,村里有户人家去长沙做了试管婴儿,如今孩子已经10岁了。“把儿子找回来”——这个念头在刘云爱的心里越发清晰。

  2015年9月12日,蔡来元尚在处理儿子的后事,刘云爱只身一人来到长沙的医院。第一次检查时,高龄的刘云爱,让医生吃惊。

  她问刘云爱:“有过孩子吗?”

  刘云爱说:“我有过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医生更惊讶:“那为什么还要来做试管?”

  刘云爱说:“我儿子是消防员,他在天津爆炸时牺牲了。”

  那个医生一听就哭了。她说:“你儿子是英雄,希望你能再得到一个孩子。”

  医生判断说,刘云爱只有5%的成功概率。那些和刘云爱同一个旅馆的年轻小姑娘里,有人的成功率预计有70%,但花费20多万元,试过多次,依然一无所获。

  刘云爱和蔡来元商量:“5%的概率,做不做?”蔡来元说:“只要有一点成功的概率,就做!”

  这是刘云爱一个人的坚持。

  待在长沙的两个月,每天凌晨6点,她爬起来跑步,早饭就煮四条老家的野生泥鳅。

  她听人说,这种泥鳅高蛋白,很补身体。怕影响指标,她什么佐料都不敢放,用白水把泥鳅煮得稀烂,再下一把面条,“平时只要有一点时间,我就去运动”。

  八大街消防中队成了张梦凡一个人的中队。如果不是受伤,他本该和兄弟们一起冲进火场。

  不再有人招呼他去烧烤、踢足球,让他帮忙收起iPad应付检查,也不再有人买一大箱泡面回来,招呼全中队的人来吃;不会再有人说起那些可乐的事儿:火急火燎赶到现场,本来不大的火已经灭了;有人看到邻居家冒烟,拨打火警电话,结果这家人是在热火朝天地炒菜;没有人再去吐槽那些“奇葩”的求助:戒指套进手指取不下来了;钥匙被反锁在屋里了;小区里的马蜂窝越来越大,悬在头上就像定时炸弹,只能请他们出动……

  他一个人留在八大街,见证大院从一片狼藉到修缮重生,接待每一个前来的家属,归还兄弟们的遗物。

  我问张梦凡:“如果当时你和他们一起进去了,你觉得结局会比现在好吗?”

  张梦凡说:“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来。”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受伤,他本该是那26个人中的一个,和兄弟们一起义无反顾地冲入火场。

  那时,一个上午,同一个殡仪馆,他要接连参加三个战友的告别会。实在受不了,他径直走出屋子,走向空无一人的大广场。不等心情平复,领导集合队伍又一次走进灵堂,悬挂的遗像已经换好,“有时会觉得真讽刺,就好像上班工作一样,只不过对象是我朝夕相处的兄弟。”

  偶尔,他也会迎来一两位“不速之客”。比如说,代理中队长梁仕磊的未婚妻。爆炸发生近一个月以后,梁仕磊的遗体才被找到,像极了平时温文尔雅、不缓不急的梁队的性格。

  梁仕磊的办公抽屉里有一张批准单——再过几天,梁仕磊就要和未婚妻登记结婚了。

  张梦凡说,那个女孩经常一个人来。有时,她会在家属院里一遍遍地行走;有时,她把自己关在梁仕磊的办公室,一待就是好半天。

  爆炸过后的那个秋天,八大街中队大院的落叶特别多,铺满一地。过去,是二三十个人一起打扫,有一些调皮的,比如说手脚灵活的蔡家远,会爬到树上去打树叶,摇晃树,而如今,“这已成为过去,属于秋天落叶的欢声笑语已经不复存在。”张梦凡在微博中写道。

  这一趟收获了不少好消息,张梦凡还将循着花名册,继续一个人的征程。

  第一次取卵,刘云爱因为调养得好,取了10个卵泡,她高兴坏了。这10个“泡泡”被送去培养,没想到,“第一次花了1500元,5个泡泡全‘养死’了,我就哭了……”

  剩下的5个,其中一个配出了还算不错的指标。两三天后,这个胚胎进入刘云爱的身体。这是另一波考验的开始:能否着床?着床位置是否安全?安胎周期如何?着床数周后是否有心跳……

  和刘云爱挤在同一个旅馆的女孩们都叫她阿姨。那些女孩说,如果成功了,阿姨一定要给我们发红包。试纸出现两条红杠的那天,刘云爱给每个人都包了100元的红包,一下子发出去3000多元,可她一点都不心疼。

  最近,刘云爱又要去永州做孕检。28天、45天、70天,这是刘云爱必须去检查的日子。胚胎不好,身体就随时可能自然淘汰无法孕育的生命。怀孕27天时,刘云爱流血了,复检起初没有检测到胎儿迹象,刘云爱急哭了,还好后来证实只是虚惊一场。

  刘云爱仍然常常梦到儿子。有时,儿子还是入伍前的模样,周围都是欢送的人群。“他说:‘妈妈,我想你’。我说:‘那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不走好不好?’可是儿子一指地面,说‘那还有坏人,我要去了’。说着,他就钻进地底不见了。”有时,儿子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她摸床上发现是湿的,就问丈夫,儿子尿床了?丈夫说,那拿火来烤吧。她挣扎着起身,一摸,儿子不见了,是自己的泪水沾湿了枕头。

  刘云爱盼望着腹中孩子长大。她觉得,自己这么快怀了孕,一定是儿子回来了。她琢磨着,这一次,再也不让儿子走远,“要叫蔡家成,这次终于成了。”

  1月19日上午,我们离开蔡家。临走时,刘云爱和蔡玉连执意把我们送上车,还硬给我们买了车票。

  “这一趟收获了很多好消息,对吧?”在颠簸的小巴车上,张梦凡轻轻地说。

  战友牺牲以后,张梦凡找到花名册中的一页,上面有26个兄弟的姓名、生日、籍贯、学历和家庭住址。张梦凡把这张薄薄的纸留了下来,“这是我们兄弟最完整在一起的一次了,”他觉得,这是他一辈子的纪念。

  17岁入伍,从没出过远门的张梦凡,正是循着这页花名册,在退伍后踏上一个人的旅程。

  他没有想到,这个过程是如此悲欣交集。

  作者:黄小星(钱江晚报)